南朝的北伐(29)
主笔:朱晖(闲乐生)
东晋义熙五年(409年),刘裕北伐南燕,在临朐一战大破鲜卑数万铁骑,南燕国主慕容超仓皇逃窜,他一夜狂奔三十公里,率领败兵逃入燕都广固。晋军发扬连续作战精神,在第二天就紧随其后攻到了广固城下,瞬间就攻入了外郭城。慕容超急忙命令燕军全部退保内城,来不及退入的燕军都被杀死。这一天是六月十九日。
齐地的中心城市本来在临淄,临淄不仅交通便利,而且土地肥沃,文化昌盛,经济发达,但经过五胡十六国的战乱,临淄已经残破,而且四周平旷,无险可守,并不适合当作战乱时的大本营。所以十六国时期的割据者们重新找了广固作为齐地的都城。此城号称“四周绝涧,岨水深湟”,“有大涧甚广,因以为固”,故取名广固城。只可惜燕军战略纵深太浅(临朐到广固才五六十里),晋军又追的太急,特别是晋军前锋王仲德部,“大小二十余战,每战辄克”,根本没有给燕军在城外据山河之险筑垒阻击晋军的机会。事已至此,慕容氏只能困守于国都内城了。

作为一座新兴的军都,广固城并不大,考古发现其内城只有东西800米,南北600米,面积还不到0.5平方公里,可谓城小而固,易守难攻。刘裕也不知道这座城不好打,于是让晋军在城下四面驻扎,又挖土夯筑长墙,土墙高达三丈,而挖土的同时又形成了长沟三重,足以长期围困广固。
由于慕容超将全国兵力集中到临朐,此时南燕各地已无重兵,刘裕于是传檄而定南燕全境,接管郡县,就地征收军粮,如此也就无需从后方运送粮草了,于是悉停江、淮漕运。这场灭国大战总共也就折腾了东晋百姓七十天,可谓奇迹。
另外,刘裕还在投降者中选拔人才,量材录用,授予官职爵位。鲜卑统治下的汉人纷纷归附晋朝,甚至很多南燕贵族也开始向晋军投诚。就连慕容超的两个心腹,尚书垣遵与京兆太守垣苗也带着族人从广固城中翻墙来投,垣氏兄弟出身略阳垣氏,本是前秦的氐族贵族,后来跟随慕容德创建南燕,如今又投奔了刘裕。刘裕任命他们为参军,给广固城中的南燕大臣们做榜样。

与此同时,城中的慕容超终于从惨败中清醒过来,认识到自己惹了一个最可怕的对手,为今之计,只有认错悔过,坚守待援,反正说啥也不出来了。于是,慕容超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事,派尚书郎张纲去名义上的宗主国后秦求援。毕竟,当初慕容超入侵晋朝,源头就在秦主姚兴向南燕索要太乐队之事。何况唇亡齿寒,南燕被灭对后秦羌人一点好处都没有。
第二件事,将之前因与慕容超意见不合而被关进大牢的老将桂林王慕容镇释放,任命他为录尚书事、都督中外诸军事,并向他承认错误,询问对策。
慕容镇的脑袋更为清醒,他认为:“百姓之心,系于一人。陛下既躬率六军,身先奔败,群臣解心,士庶丧气,内外之情,不可复恃。如闻西秦自有内难,恐不暇分兵救人,正当更决一战,以争天命。今散卒还者,犹有数万,可悉出金帛、宫女,饵令一战。天若相我,足以破贼。如其不济,死尚为美,不可闭门坐受围击。”然而,司徒、乐浪王慕容惠认为硬拼就是送死,还是得指望后秦来援比较靠谱,不过张纲才一六品尚书郎,官位太小,人微言轻,应该派尚书令韩范(此乃鲜卑韩氏)入秦求援。韩范早年曾与姚兴一起做过前秦的太子舍人,两人老交情了,他应该可以说得上话的。于是,慕容超又派出韩范组成使团前往后秦求援。然后慕容氏就啥也不干,干等着后秦来帮忙了。

转眼刘裕已围城了十几天,来到七月,建康朝廷送来任命诏书,鉴于南燕全境已然收复,加拜刘裕为北青、冀二州刺史,这样一来,刘裕已是扬、徐、北青、北冀四州刺史了。这期间,刘裕派人砍伐树木,加紧制作攻城器械,城楼上的守城燕军看到这一幕,忍不住讽刺高喊道:“汝不得张纲,何能为也。”原来此时正出使后秦的南燕尚书郎张纲还是个技术性人才,不仅文笔好,而且以擅长工程、制作器械闻名。
嘚瑟的守城燕军没有想到,张纲从长安求援回来,刚进入南燕的泰山郡境内,就被投降晋朝的南燕泰山太守申宣(出身北方大族魏郡申氏)给抓了送到刘裕军中。张纲表示愿意投降晋军换取性命。刘裕很高兴,随即问他后秦可有派援兵来,张纲回答说秦主姚兴答应派兵救燕,军队随后就到,叫我先回来报信。刘裕哈哈一笑说那你就去给城中人报报信吧!
张纲一愣,啊,您真要我说啊,转头一想突然明白了,与刘裕相视一笑。
张纲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该怎么说了。
于是,张纲登上一辆耧车,绕着广固城高呼:“刘勃勃大破秦军,无兵相救。”慕容超大怒,命令强弩射之,张纲仓皇逃回晋营。
刘勃勃就是五胡十六国中胡夏的开国之主赫连勃勃,他是四年后(413年)才改姓的,因为他觉得自己祖先跟刘姓太没面子了,所以改姓赫连,以“云赫连天”,寓意自己是天的儿子,是天地相连的枢纽。所以史书上一般称他为赫连勃勃。这人跟汉武帝一样是个取名小能手,比如造了一批百炼钢刀,就取名为“大夏龙雀”,并在刀背刻上了相当霸气的铭文:“古之利器,吴楚湛卢,大夏龙雀,名冠神都,可以怀远,可以柔迩,如风靡草,威服九区!”还有他后来的都城“统万城”意思是“统一天下,君临万邦”,其四座城门则分别叫招魏、服凉、朝宋、平朔,瞧这意思还是不把天下大国放在眼里,真是野心勃勃啊!

野心勃勃的赫连勃勃,此时刚率领铁弗部匈奴人(父为匈奴、母为鲜卑的部族)在河套平原叛秦自立,建立了一个名为大夏(注1)的极端军国主义政权,匈奴人又称胡人,故这个政权史称“胡夏”。这年四月,赫连勃勃刚率领骑兵二万人进攻后秦,抢掠了平凉地区杂胡七千多户。姚兴遂决定亲征胡夏,在这个当口,后秦确实不大可能发重兵来救援南燕,他此前答应张纲的很可能只是口惠而实不至,目的让鲜卑慕容帮自己多撑一点时间而已。刘裕现在只不过让张纲说出真相让他们清醒一点而已。
果然,城中听了这话,莫不大惊失色。刘裕又让张纲带着工匠就在城下“大治攻具”,搞得满城军民人心惶惶。而晋朝后方每次有使臣和援军开到,刘裕都连夜派部队前往迎接,然后第二天早上一起张旗鸣鼓进入军营。再加上河北民众听说王师北上,也纷纷前来投奔,史称荷戈负粮而来者,日以千数。
看到这种情况,慕容超彻底丧失了斗志,派人向刘裕请降求和,提出向晋朝称臣,并割大岘山以南之地归晋,再交出一千匹战马,双方罢兵。刘裕心说你想得倒美,乃断然拒绝,围城更急。于是更多的广固军民偷偷翻出城墙前来投降,只有鲜卑人特别是慕容氏的贵族仍然非常顽固的死守在城内,因为尚书令韩范率领的第二批南燕使团还在后秦,万一他们成功了呢?
就这样,一直围到这年九月,一个来自后秦的使团突然来到晋军军营,给刘裕呈上了秦主姚兴的一封吹牛恐吓信:“慕容氏相与邻好,今晋攻之急,秦已遣铁骑十万屯洛阳;晋军不还,当长驱而进。”

吓我?搞笑了,你当我刘裕是吓大的啊,我可从来都是吓别人长大的!
于是,刘裕也不回信,直接将秦使叫到跟前,说:“语汝姚兴:我克燕之后,息兵三年,当取关、洛。今能自送,便可速来!”你们想要提前送死,那就快来吧!
这么霸气的话,确实也不需要回信,秦使只得灰溜溜的走了。刘裕的心腹谋主刘穆之听说有后秦使者,连忙赶来,发现啥也结束了,不由跳脚道:“常日事无大小,必赐预谋,此宜善详(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再回话),去何遽尔答之!此语不足以威敌,适足以怒之。若广固未下,羌寇奄至,不审何以待之?”
刘裕笑了,看来刘穆之还是擅长行政、后勤与组织工作,对于军事谋略方面还有所欠缺啊,于是道:“此是兵机,非卿所解,故不相语耳。夫兵贵神速,彼若审能赴救,必畏我知,宁容先遣信命,逆设此言!是自张大之辞也。晋师不出,为日久矣。羌见伐齐,始将内惧。自保不暇,何能救人邪!”还铁骑十万,真当我刘裕是吓大的么!

刘裕猜得果然没错。其实韩范到长安之后,一开始确实请到了援兵,姚兴派了步、骑兵一万人,随韩范先赴洛阳,去会和那里的驻军,然后一起东下救援南燕。但九月份姚兴跑去亲征胡夏,结果大败而归,关中处于匈奴人威胁之下。姚兴只得派使者追赶救援南燕的秦军,命他们即刻返回长安。刘裕、张纲编的谎话竟然变成了预言。但姚兴不甘心让刘裕占了便宜,所以也派使者来诈刘裕一次,没想到被刘裕给识破了。
韩范本来跟着秦军都快到洛阳了,结果出了这档子事,韩范不由仰天长叹:“天灭燕矣!”而韩范手下的一位尚书张俊看到南燕这艘船马上要沉了,于是偷偷溜出使团来到晋军投降,并向刘裕献策说:“燕人所恃者,谓韩范必能致秦师也,今得(韩)范以示之,燕必降矣。”此时刘裕已经围困了广固三个多月,真是感觉有点烦了,于是开出颇高的价码,给韩范发了一封招降信,说已上表朝廷任命他为散骑常侍。这可是晋朝门下省的三品高官,且位次比韩范此时在南燕担任的同品尚书令还要靠前,在江左门阀圈子里,更是王、谢一流高门都趋之若鹜的清要职位。韩范的副使长水校尉王蒲劝他投奔后秦,等日后再立申包胥之功(春秋时伍子胥率吴军灭楚,楚臣申包胥后引秦兵复楚)。韩范却苦笑道:“刘裕起布衣,灭桓玄,复晋室;今兴师伐燕,所向崩溃,此殆天授,非人力也。燕亡,则秦为之次矣,吾不可以再(受亡国之)辱。”结果最终韩范还是投降了刘裕。刘裕就带着韩范乘车沿着城墙默默地转了一圈,城上燕军惊恐地看着这一幕,他们明白,不会再有援军了。

消息传到城中,有人劝慕容超立刻杀了韩范满门,以儆效尤,但慕容超鉴于韩氏乃鲜卑大族,在南燕禁军中颇有势力,最后没敢动手。但对其他小人物慕容超就没那么客气了,掌管天文的南燕灵台令张光以星象不利,劝慕容超出降,慕容超怒不可遏,亲手挥刀砍死了他。
注1:赫连勃勃认为其铁弗部匈奴人乃夏朝夏后氏后裔,他还在夏都统万城城南刻石立碑云“我皇祖大禹”(《晋书·赫连勃勃载记》)。族群意识中最重要的祖源认同,就这样以华夏敌国的政治文化为媒介而构建出来了。
